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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世界︱刘立红:传奇姑姑

时间:2021年09月24日    作者:和通社《亚洲艺术》    浏览量:29205

散文世界︱刘立红:传奇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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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难得早睡,半夜时分梦醒,满脑都是姑姑,不妨记录点滴,聊表思念之情。

这位姑姑不是亲姑姑,是堂姑姑,而且不是亲堂姑姑。然而她比亲姑姑还要亲,比亲姑姑还要好,更别说堂姑姑。

 姑姑的生命历程长达110年,是清水村被冠以全国知名长寿村的头等功臣,对推动当地旅游经济腾飞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堪称传奇!假如带您一同走进她的生活空间,您一定会惊讶她身上的传奇居然无处不在,她的故事俨然就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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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107岁的姑姑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家庭的叛逆。上世纪初的1906年,姑姑降生于湘中大地老新化县大同镇峡山桥一户家道较为殷实的刘家,父亲赐名刘菊香。其实当地并无菊花,香从何来?莫不是村上分成三个片,她的出生地正好处于菊花片的中心地带?现已无从考究。

封建社会重男轻女,家里专为三个哥哥聘请了先生上门传道授业解惑,她和两个姐姐自然不在受教之列。可她就是不去学纺棉花,也无心去学纳鞋底,偏偏喜欢屁颠屁颠搬条小凳,跟在哥哥们屁股后边听先生上课,听得比谁都入迷,作业比谁都认真,为他日迈入知识女性行列打下了伏笔。

 其时乡下女孩仍在沿用裹脚习俗,她无法忍受那种活生生绑住小小脚丫后带来的锥心般的疼痛,公然向这种封建流毒叫板:你喊我,我不理;你训我,我不听;你抓我,我就跑;你缠我,我就扯!终于成就后来的36码大脚,不说为家里省下了多少布料,关键是让自己可怜的小脚获得了自由。

来到十八岁花季,她已出落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父亲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小伙龚洵槙乃三十里开外清水塘(今清水村)里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得知那个山冲冲里除了高山和清水,剩下的只有贫困,她一口拒绝这种“下嫁”方式。但身处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胳膊哪能扭得过大腿?冥思苦想后她心生一计:每次回到娘家来都必须花轿接、花轿送——以此刁难父亲让其知难而退收回成命。没成想这么苛刻的条件居然也被父亲应承下来,并且在其婚后多年直至小孩都几岁了,还一直默默地信守着当初的诺言。要知道三十里羊肠小道荆棘丛生,而且途中必经之地的那个“雷公洞”中的“一线天”下面有一条小溪穿洞而过,小溪上由二十四搭摆摆桥连结而成,一路险峻恐怖,抬轿的辛苦,坐轿的害怕。于是,更多的时候,她只在两端进出院落时显显摆做做样,途中经常性下轿走路,让抬轿人抬着空轿悠哉悠哉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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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姑姑长子儿媳省亲时与家人合影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厄运的坚强。既然自己选择了接受,既然父亲兑现了承诺,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做人妻、为人母。婚后十多年,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衣钵,三儿三女争先恐后呱呱坠地。从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她成了全家当之无愧的主心骨。当年大同古镇享誉中华大地的传统美德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子上学”,这点被她潜移默化地传承,六个孩子无论男女,全部相继敲开学校大门。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全家按部就班驶入幸福的快车道时,一场来势汹汹的灾难正在悄然袭来。已经走上教师岗位的长子龚高魁,又顺利考入国民党军校学习无线电技术,解放前夕刚一毕业就随部队被迫去了台湾。当时才二十出头,后在那边被一部队高官收为女婿,夫唱妇随双双官至上校,此为后话。这还了得?突如其来冒出个“海外关系”,而且还是谈虎色变的“台湾关系”,家里顿时晴天霹雳、乌云笼罩。其风华正茂的妹妹们的升学大门骤然关闭,其后生可畏的弟弟们正在办理的提干指标瞬间泡汤,就连其参加抗美援朝六年之久载誉归来的妹夫的入党申请都被拒之门外……所有关系人的所有政审都被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无情地拒之门外。遭此重创,始料未及;前途渺茫,一筹莫展。从此一家人在外面遭受的待遇都是清一色的不屑一顾乃至横眉冷对,整天只能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在这“所有人”当中,首当其冲痛苦不堪的无疑是姑姑。崽是娘的心头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现在人见不人,字见不字,还一夜之间居然成了“国民党特务”的母亲!加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地主崽子”身份,顺理成章成了教育和监管的对象,晚上经常隔墙有耳——窗外那有觉悟的革命群众给予“特别关注”时不经意间会发出响动。为娘心如刀绞,哭诉无门,只能夜深人静时以泪洗面。但她不能倒,不能在人前哭,因为她是家里的精神支柱,孩子们还需要她去安抚去开导,她没有选择唯有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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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她把崽女悉数叫到跟前召开家庭会,一句一顿地道:你们都给我把头抬起来!我儿我了解,你们的哥哥他不会做傻事,他肯定是被逼无奈才去的那边啊!你们不要怪他,也不要埋怨组织,要相信党相信政府。事情总会有弄清楚的那一天,你们现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没学上了到单位上班了还可以学;没当成干部当工人就不是人了?一样做事一样领薪水;没入到党也不要紧,自己做好自己,自己把自己看成党员就是了,今年没批,还有明年,又不过期……听了母亲这段苦口婆心的训词,孩子们才慢慢开始释怀。在她的培养熏陶下,除大女儿外都“端上了国家的饭碗”,尽管担任不了要职,但都在各自平凡的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其实大女儿缺的也不是文化而是机遇,经她一手带大栽培的孙子成为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就是一个佐证,又是后话。

冬天再冷,终将过去,春天一定会如期而至!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江南北,海峡两岸终于迎来了解冻的那一天,她也终于等来了长子回家的幸福大团圆。只是这一天来得有点晚,让她等到缕缕青丝变成了满头银发,等到炯炯有神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直到这时她脸上绽放的才是会心的笑容,才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她长子现已95岁高龄,仍生活在台湾。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邪恶的无畏。她读书不多,但明白事理、足智多谋;她身体单薄,但反应敏捷、身手灵活。因为遇事冷静,鬼点子多,谁家有苦恼、有烦心事,都喜欢上门找她倒苦水、讨主意,而她总是耐心开导、出谋划策,是村里人公认的“诸葛亮”。因为侠肝义胆、疾恶如仇,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她又是周围人赞许的“黑包公”。于是,在受人爱戴和让人敬畏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个别霸道人。

堂兄弟间有个叫“六嫂”的,牛高马大,个性彪悍,自然不把比自己矮一头的她放在眼里,在“七嫂”的儿子面前倚老卖老横蛮不讲理,常常恶语相向还不解气,竟多次拳脚相加,打得其鼻青脸肿。她看不下去了,出来放话:“谁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把我侄子打成这样?还要留点骨头给他娘来收尸啊。”“六嫂”被激将出来应战:“关你屁事,就你爱多管闲事。”她寸步不让:“侄子即使再有错,也轮不着你来教训,你这不是要踩在老实巴交的七嫂头上拉屎吗?!”“六嫂”对此如梗在喉,心想我没读书,嘴巴上骂不过你,那就哪天让你也领教领教我老娘的厉害,于是丢下一句“你等着!”即落荒而逃。不久,“六嫂”果然啾准机会上门挑事来了,故意找茬先行出手发难,哪想她反应敏捷、早有防备,马上绕到其身后占领有利地形攻其软肋。几个回合战罢,“六嫂”有劲使不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结果输理又输架,被闻讯赶来的“六哥”以一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给拽了回去。事后“七嫂”弱弱地问她:“你就真的不怕那个悍妇?”她回:“有理走遍天下,我行得正走得直,我怕谁?怕的应该是她。她再厉害,就是头上长着两只角,我也要用刀子慢慢把它削平!”自此,随着“六嫂”的俯首称臣,她在家族中的威望更高了。

其实,真正让她声名远扬的还是替人伸冤对簿公堂的那裆子事。一位远房侄女嫁在岱水桥,只因连续为夫家生下两女没能添下男丁,被以公婆为首的夫家上下嫌弃挤兑,指桑骂槐是家常便饭,有朝一日更是借故以武力相向继而逐出家门。她得知情况后顿时义愤填膺,力挺侄女告上法庭并无偿提供辩护。一开始对方自认朝庭有人根本没把一个家庭妇女放在眼里,哪知她在法庭上落落大方、尊重事实、引经据典、巧舌如簧,居然将对方驳得体无完肤、无言以对。过后,对方自知理亏,公婆亲自率队主动上门道歉并将儿媳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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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后排戴眼镜者的外交官钟镜平及兄弟与姑姑合影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弱者的慷慨。对可恶之人的深恶痛绝,并不影响她对可怜之人的大慈大悲。那个年代物资异常匮乏,家家一贫如水,度日如年。她家虽谈不上富裕,但凭娘家的接济和自己的精打细算,还是过得比普通人家舒心不少。左邻右舍每到揭不开锅时,面子终究抵不上肚子重要,纷纷前来借米赊钱。菩萨心肠的她,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从不让人空手而归。有一次她刚懂事的女儿见妈妈给邻居掏米时,动作迟疑不定,最后给到人家手里的只有一点点碎米,遂跑到里房米桶前去探个究竟,原来是自家的米桶也空了,妈妈是将最后那点碎米扫笼来一古脑儿给了人家。女儿追问:“米桶都空了,那我们自己吃什么呀?”她拉住女儿的手,轻声安慰道:“人家来借米,要架个好大的势才能开口,要是一粒米都冇借到,想想那眼巴巴等在门口的细伢子有多失望啊!我们家里虽然没米了,但我们还有红薯、还有红薯米呀!”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绝大部分人常年青黄不接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让人家拿什么来归还你?还有个别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呷大户”来的,压根就没考虑过偿还的那一天,摸准她的仁慈性格厚着脸皮只借不还。凡此种种,她早就成竹在胸:借时凭我良心,尽己所能;还时凭你良心,决不强求。

有个年轻的凌姓邻居,春耕伊始,在野外劳作烧荒时不幸引发山火,被判一年六个月的劳改,老婆是跛子,干不了地里活,三个小孩从3岁至7岁不等。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征得家人支持后,竟把邻居家的这副人家躲之不及的烂摊子一古脑儿全端了过来:一方面全家出动给其搞春耕,秋后的所有收成全部送到凌家;另一方面为便于照顾起居,索性将三个年幼的孩子接到家中一同生活。不是亲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这样帮人帮到家的实属少见。

帮外人都如此尽心,帮亲人就更不必说了。一对外甥兄弟就在同镇的“田里钟家”,老大只小她十岁,兄弟俩渴望上学但家中一贫如洗,正在纠结时,又是她这个舅妈雪中送炭。往后,每到开学季,兄弟俩就直奔舅妈家里来,领到早已准备妥妥的学费,不坐车来也不坐船,直接走七八十里路去新化县城上学,又可省下临行时舅妈偷偷赛给的盘缠。俩兄弟格外争气,没让舅妈家的资助白费,多年后学有所成。老大钟镜清成了武汉铁路医院著名的外科医生;老满钟镜平留学苏联时曾与李鹏(后任国务院总理)等同学,毕业后担任驻巴西商务参赞,分别受到时任的江泽民总书记和朱镕基总理等中央领导的接见。成名后的兄弟衣锦还乡时,竟会舍近求远先行拜过恩人舅妈,然后再见亲生父母。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娘家的偏爱。本来农村乡俗是“嫁鸡随鸡,娘狗随狗。”但她对娘家刘家有着不一样的刻骨铭心的感情,虽身在龚家,但情感永远向着刘家。如果硬要来个排名,龚家只能委屈求全排在第二,首位无疑是留给刘家的。追根溯源,除了历史条件下的封建思想作祟,还与刘家有她的“后援团”不无关系。

姑父脑袋里似乎少了一根筋,说一事即可见一斑。解放前夜,到处兴起卖田卖土之风,价格便宜,煞是诱人。本来家里并不宽裕,加上前景不明,姑姑率众坚决反对,可姑父油盐不进、一意孤行,私自从家里拿走所有积蓄买下几十亩田土,结果不但没有来得及收入第一桶金,反而迎来解放“买”了个“中农”成分,痛失让人荣耀的“贫下中农”出身。少了一根筋也就作罢,还脾气暴躁,居然两句不和就动起粗来打了姑姑。在龚家受了委屈,姑姑立马从刘家搬来声势浩大的“后援团”讨要说法,让姑父无地自容、赶快讨饶,还得好酒好菜款待。后来两口子再生争执,一想到上次那架势就后怕,于是已经举在半空的手刹时就收了回去。

只要有刘家人到来,无论亲疏,她必请为座上宾嘘寒问暖、热情款待。我爸妈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每年寒暑假都得例行翻山越岭走上七八十里路,去县里参加教师大会,而姑姑家门口正好是必经之地。这个相逢时刻业已成为姐弟俩约定和期待的幸福时刻,于一方是“打牙祭”的好机会,于另一方是重温手足情的好时节,每次姑姑总是早早地就搬条凳子在那“一夫当关”。偶有一次,爸妈开会回来因家有急事而悄悄绕道过去,旁人告诉她后起身就追,一口气追到了五里外的部队营地才肯罢休。

她不是刘家“泼出去的水”,而是刘家“放出去的鸽”,鸽子飞得再远也记得自己的家。除了雷打不动的春节回娘家拜年,她每年还要安排回娘家小住一段时间,这可是她一年中最惬意最风光的日子。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每逢她的到来,刘家就像欢迎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般隆重,今天吃在谁家、吃什么菜,明天谁家杀鸡宰鹅、邀谁作陪等等,早有安排,滴水不漏。唯恐停留时间过短,生怕失去接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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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作者携家人摄于姑姑故居前坪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侄儿的厚爱。她的年龄与我相差近一个甲子,我们交集寥寥,但她留给我的印象居然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无可替代,莫非此乃人们常说的那种“忘年之交”?年少时我虽对她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目睹。直到1988年,她来县城的表姐家小住,我就在县城里教书,退休后与我同住的爸妈得到情报后,带我上门去拜见他们的恩人。没想到,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从我们进门开始,她让座倒茶递水果,忙得不亦乐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临别时送到楼下还嫌不够,接着又是送了一程又一程,正如那“张郎送李郎,送到大天光”。后来每当她再来县城时我都会第一时间到访,一来二去,感情更增。可惜几年之后我就调到了株洲,距离拉大,难得再见。

难忘2005年10月2日,姑姑推迟到这天举行百岁庆典,我们举家驱车400多里回去为她祝寿。她早已得到消息,清早就在那里念叨,时不时便问一句“株洲的立红来了没有?”当我一路小跑高呼着“姑姑”来到她的跟前时,她喜形于色,似乎在告诉身边人似地嘴里应着“立红来了、立红来了”,然后从藤椅上还是那般敏捷地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里。在我的印象中,此后她就一直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不曾松开,让我陪在身边接待客人,生怕一松手我就会跑了似的,又好像有我在身边能够给她老人家增色似的。盛大庆典在村里小学操坪举行,县市领导来了,远方亲人来了,乡里乡亲也来了。在众目睽睽下寿星闪亮登场,由家里款款走向百余米的主席台,那个搀扶在身边担负保驾护航重任的人又是我。随后的宴席上,与她共一张长凳、为她夹菜倒茶的人还是我。她居然将这百年一遇的“至高荣誉”授予给我,莫不是在她心里早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吧?!我若换作龚家后人,一定对这个假冒伪劣的“亲生儿子”心生“羡慕嫉妒恨”的。

随后几年我回老家时还专程去看望过她两次。第一次时她眼睛渐差,估计与她当初长期哭失联的大崽不无关系,但精神依然矍铄。还自告奋勇给我们唱起了《孟姜女哭长城》,全歌长达24段,她唱到一半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着告知“不记得词了”。当我夫人邀请她照张合影时,当时正背着光的她马上起身说“照相好,那我转过身来对着光嗟。”临走前,她拉住我的手摸了又摸,竟然说“立红啊,你人好,记得我,今后也一定会像我一样长寿的!我要活这么久干什么,我要把寿加给你们!”

第二次去,有表姐侍候在左右,她状态不佳,躺在床上哭泣,听到我的一声“姑姑”,马上“雨过天晴”,还是那么利索地下床穿鞋洗脸梳妆,生怕给人留下不良形象。她先前之所以哭泣,原来是在娄底的二儿有些日子没回来看她了,周围人一直没把她二儿罹患重病的实情告诉她,其实这又哪能瞒得住一个“精明N次方”的母亲呢。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的这次相见竟成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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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姑侄之间年龄相差悬殊,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要说血源关系也已至五代,姑姑为何这般对无德无能、无权无钱的我偏偏高看一等、厚爱一筹呢?这已成为我心中永远的谜。

说姑姑此生传奇,奇就奇在对生活的挚爱。小时候家里应有尽有,但她除了吃点猪肉,其他荤菜从来不动筷子,只专注蔬菜;家酿的粮食酒都好几种,家里哪怕来了再重要的客人、遇到再高兴的事,都坚守不沾一口的底线。婚后为了延续自己的生活习惯,家里是分开锅子炒菜的,即使年过耄耋、年过期颐也一成不变。人是铁、饭是钢,每餐一大碗米饭那是必不可少。

物质生活上她清心寡欲,可精神生活上她富足充裕。打小从私塾先生那里学到的知识让她一生受用无穷。农村有“唱太公”习俗,在缅怀、祭祀祖先的同时,祈求为家里祛病消灾。每到此时,她大显身手,自编自导自唱,不但唱词编得脍炙人口,那唱功更是非常人能比,连续唱上一两个小时一点都不觉得累。平日里,她白天时而在心里打腹稿编快板,时而温习《孟姜女哭长城》《南泥湾》等经典老歌,夜晚就在家里举办个人音乐会。凭着一副好嗓子、一段好身板、一个好脑壳,就把周围妇女儿童的魂给招来了,每天天一黑即门庭若市、鱼贯而入,一顿顿免费的文化盛宴在那群山环绕的原生态小山村里经久不衰。

除了这些特长,她业余时间还有一大嗜好——打跑胡子,这是古大同(今坪上)家家户户连三岁小朋友都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开始不打钱,后来打一毛,逐渐加价,最多没超过5毛,这项爱好伴随了她整个一生。因记性超群、牌技精湛,即使到了百岁高龄,一众牌友几乎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但又乐此不疲,天天准时报到。这又是为何呢?原来她是只赢牌不赢钱:如果今天她输了,心甘情愿付钱,如果明天她赢了,她就变着法子免单或悉数退还,完全是花钱买乐子。这样一来,凡参与者都是稳赢不输,你说这么好的生意去哪里找?!难怪陪她打牌的人总是需要提前预约呢。不但如此,晚辈们去看她时往往都会送上几张红票票,但她一律拒收并当即退回,这点我是亲身领教过的。真正能够像她这样做到“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究竟有几个?何况还是一个年迈的乡下人!

但她有一处短板,就是坐不得车。哪怕是坐单车、摩托车都头晕呕吐,所以一般不出远门。住在相距60里外县城的二女儿一家顺情顺理,而且那城里的一切对一辈子住在深山沟里的她来说无不充满着诱惑,于是曾几次上县城小住。前车有鉴,每次她都故意不提前告诉女儿,免得被迫车子接送。其时已年逾八十的她每次都是拄着拐杖翻山越岭,早上出发傍晚才能进屋。那次翻过坪上竹山来到严塘大坝口山上的下坡路段时,后面一小伙踩着单车对着她猛冲下来,她躲闪不及,生生被撞入旁边的干水沟,拐杖都撞成了弓箭型。待她爬起来呼叫抓人时,那人早已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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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走完了一个世纪,她成了当地少有的百岁寿星。这时的她依然食量未减、兴趣未变,该唱的继续唱,该玩的仍然玩,只是身边多了家人寸步不离。隔三差五也有政府的人前来嘘寒问暖,三五成群的陌生面孔时有出现。几年之后,她周围又多了两个百岁妹妹,九十几岁的小弟弟小妹妹更是接二连三,这时县里认为时机日趋成熟,开始启动申报长寿村项目。路修好了,桥修好了,还要把学校拆了建广场,把老房拆了重新规划。各种造势的媒体争相现场釆访报道,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连中央四台《舌尖上的中国》栏目组也来了。当她大声而流利地用坪上土话背诵着《四字女经》中“行莫乱步,坐莫摇身,笑莫露齿、话莫高声……”时,场上那数不清的群众和记者蜂蛹而至,赢得掌声如潮、赢得赞许一片。“人怕出名猪怕壮”。自此,家里边、广场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都说是亲戚的亲戚的亲戚,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这个要她传授长寿秘籍,那个要她高歌一首,还有要求合影留念,一个接着一个自觉排队,一拨没走又来一拨。每到这时,在众多寿星中她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领衔主演”。

临到暮年还能为家乡的旅游事业和经济发展尽绵薄之力,对于心态年轻、不甘寂寞、追求创新、大爱无疆的她说,何乐而不为呢?没想到长此以往,无形之中打乱了他既有的生活规律,破坏了她以往的生活节奏。时光来到新时代的2015年,在一轮又一轮的釆访拍照后,曾经坚不可摧的她忽然一病不起终于倒下了,带着对建设长寿村的美好期待、带着对亲人们的深情眷恋,她了无遗憾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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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和通社《亚洲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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